7 约定

    克林特拒绝了士官的提神冲剂。他昨晚睡了个好觉，此时格外清醒。

    落地窗外是一片浓重的土黄色：两天两夜的暴雨，紧接着便是沙尘暴。第一批次清洁机器人正在空中作业，巨大的黑球一个挨着一个，吸附着漩涡状的沙尘流，像宇宙中的虫洞。视线所及之处没有飞行器没有车辆更没有行人，这个时间，依旧照常出行的只有肩上佩着太阳徽章的人，他们是联邦的脑。

    “目前的情况不容客观，鲍布依然比我们拥有更多赞成票，三十比二十五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的预测只相差一票。他们晚上的效率很高，”克林特划开虚拟屏，打开士官在两秒钟之前发来的文件，“谁变卦了？”

    “137区、289区、389区和75区的代表，前两个分别是帕西瓦尔中将的前任副官和书记长，3区多半是因为循环空气资源站的问题，75区是中央断层区，还摸不清是谁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克林特点了点头，握着虚拟的激光笔低头签署新文件，“有些人需要画饼充饥，那就画给他们看，”他抬起头来，将空中的虚拟屏推向站在面前的士官，“至于挑剔的人，得准备一些特殊配菜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看到您作为新将军的合理性……”

    “必然性。去一趟137区和289区，告诉他们作为交换发射基地可以在三年后再搬迁，安排明天下午我和3区总长的会面，以及……”

    克林特向站起身来，抬起手，向窗外滑行而过的标有九颗星徽的飞行器敬礼，脸上闪过一个仅维持了一秒的假笑，“我需要参加那群老幽灵最近的聚会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指赫尔曼将军的家宴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所谓谁的，”克林特大步走向门外，他的回答带着长廊的回音，“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艾勒向门口躬身，通讯器显示他已经申领到克林特余下工作的审批权。与此同时，克林特乘坐三组升降梯，走过长达八百米，镌刻着殉职与战死将领名单的通道，在十名将士的互送下来到中央地下层。

    这一天已经过去18小时，而中将的另一项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三十二年前，第三百十五次宇宙战役的提案正式提上日程，在第七十个月正式通过了议会，在第七十二个月被审议终止，三个月前重启提案。根据最新的军事改革法案，所有军区都在投票结果出来前都必须进入备战模式。

    权力，资源。

    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围绕这两个词展开，第一个连接着联邦军政体，第二个连接着战争。“肩上盘绕的金色星徽越多，离塔尖的权杖就越近，也越接近战场上真正的星辰”——克林特?蒙巴顿俯视着底下数百层军械库和精兵营，想起老蒙巴顿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一段话。

    他接受了议事厅士兵和将领敬礼，在中央的座椅上坐下来。巨大的穹顶下，环形的投影设备同时向空间中央投射蓝光，随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就位确认的汇报声。

    克林特坐得端正，脊背笔直，和上午将腿架在桌子上的指挥者判若两人。他瞳孔里的蓝光闪了闪，“检阅开始。”

    乔在虚拟直播间中待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期间有几个人试图和他对话，显示出即将下达任务的性质，但最终他们都离开了。

    乔数他度过的每一个小时。他对自己感到惊奇：仅仅是三天，他似乎已经把能够拿来倒带的所有回忆用完了；仅仅是两次“点单”，他已经开始莫名其妙地对一个陌生的人类履行单方面的承诺。

    人类是令人害怕的，是冰冷的。不仅是隔壁的狗这么说，乔自己也体会过无数次：被过路的人类掰折手骨的时候，因为赶工不及时被人类工头按在雕刻刀上削去手掌一层皮肉的时候，听见佩恩深夜躲在衣服堆里哭的时候。

    但此刻的寂静与黑暗中，乔想着人类的嗓音。

    慵懒的、缓慢的、温和的，比他见过的所有狗都更彬彬有礼。

    他想着和人类精神体接吻的触感，黏稠的，相接的，柔软的。这种感觉让他着迷。

    他有一点悲伤，又有一点惋惜。

    检阅仪式持续了八个小时。结束时，中将从穹顶上方向几万英尺外的高空望去，可以看见昏黄的拂晓——沙尘暴依然在继续。

    从军库基地回到府邸通常需要花费三十分钟，全身清洁沐浴需要二十分钟，摄入碳水需要十分钟。极端天气下，克林特花了90分钟走完这个过程，即将入睡的时候听见走廊上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永恒的“蒙巴顿夫人”昨天被送去维修了。这是记忆里的响声。

    上等人是可以通过定期休眠从而在一段时间内不再睡眠的，而克林特热衷于享受奢侈的规律性睡眠。聒噪的杂音在空间里回荡了许久，克林特最终还是睁开眼，从床上站起身。

    五点五十五，乔听见访客进入的提示音，但他决定退出直播间去领早上六点的定制餐。申请离开的前一秒，空间里响起任务下达的铃声。

    他的虚拟点数预收数额径直上升了一百个点。

    乔缓缓睁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