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外的街道上总是充满叫卖声。人潮来往,清晨是卖杏花,过一会儿是卖糕饼鲜果。车马辚辚,偶尔有几声话语孩童叫闹。后院的门内,挂着一盏六层的铜风铃,有风刷刷地吹过丛竹,铃声也随着叮叮响动。
殷无效正举一把伞,在自家竹林中,拎小锄头与提篮挖笋。乐逾在他背后,他头也不抬,道:“咦,凌先生回来了,姜汤在石桌上。”
乐逾周身上下半湿,发丝上全是针尖大小的细碎水珠,听闻这话,席地而坐在竹叶泥地上,看着殷无效锄地,道:“殷大夫怎么知道我没带伞?”
“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,总会想淋雨的。”殷无效同情地道:“而一个人发现自己被青梅竹马如昭怀太子妃,和知交好友如顾三,联手算计以后,总会心情不好的。”
乐逾道:“殷大夫感同身受,这是肺腑之言?”殷无效道:“也不能说感同身受。”将挖出半截的笋用手扳松,像接骨一样整只取出,带着湿泥的笋放入篮中,接道:“毕竟,孔非病也好,殷无效也罢,背后都没有一个蓬莱岛一般的组织值得人这么算计。”
乐逾听着,这竹林里滴雨又落竹叶,不多时殷无效柔顺微卷的黑发与衣上已落了尖长的几片,四周一片鲜竹清香。殷无效放下锄头,道:“不过,你的反应,确实比我预料得小。没那么在意吗?”
乐逾道:“顾三算我,我不很在意。顾三本就比我精明,他是什么样的人,与他结交时我已经知道。他算我是真心,与我结交也是真心,我何必苛求。天下间春雨阁主人顾三公子唯一不会算计的一个人,大概只有他的藤衣了。”
殷无效道:“你我同病相怜,不惺惺相惜也就罢了,你何苦戳我的痛处?”乐逾也不再争,道:“好吧。”
他向后倚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上,仰头望竹子顶稍漫下的雨丝。
顾三对乐逾直言过为什么把宝押给静城王,他说:你信不信,我数年前,曾以布衣身份入京,与先太子一晤。
只是一次会面,春雨阁主人便为南楚太子殿下折服,从此鼎力相助,先太子得春雨阁,等同于赢得南楚武林的半壁江山。
顾三说:若是太子殿下还在,他自然是别无疑问的人选。不怕你笑,当时我想,只要他能活到六十岁,且不昏聩,你我有生之年,足可见中原归楚。北汉也要蛰伏。
乐逾道:可惜这么个你恨不得捧上云端的人物,偏偏死了。
南楚北汉有世仇,当年昭怀太子代楚帝去劳军,回程路上暴病猝死,用膝盖想都知道其中必定有古怪。
周室分出的三国内,至今有许多人盼望周天子的血脉一统中原,周室已绝子嗣,容妃便是楚帝抢先一步娶入宫中的末代周帝姬。如今还怀有周天子血脉的诸国王孙公子里,以静城王身份最高,血统最纯。要是在他争皇位的当口,能得到周天子的海外孤臣蓬莱岛乐氏归附报效,静城王大义名分已定,不说楚国帝位在望,就连中原霸主的地位都能名正言顺地争一争。
乐逾这时便觉得不胜其烦,他不是不理解为何辜浣、顾三都想拉他上同一条船,只是实在不愿牵涉入楚国帝位之争。蓬莱岛本就是各国朝堂外的一方净土,每一代岛主都在尽其所能守住蓬莱岛置身事外的潇洒,照拂那些已对各国朝政心灰意冷,移居岛上寄身江湖的人,使他们不重被各国掀起的风浪吞没。可他这岛主做得不及他母亲,不及他外祖父,不及每一个曾高卧于鲸鲵堂中的乐氏先祖。
乐逾道:“我当真发现,一切有因才有果。如果我不入锦京,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;如果我不种情蛊,就不至于非入锦京;如果我不遇到顾三,就不至于去找情蛊;如果辜浣不天生体弱,我也不会出岛遇见顾三。最后终归要说到如果母亲不将辜家那一对姐弟带上岛,不与我相遇,就不会有后来所有事。”
殷无效眨眼,道:“你这是……难不成在怪罪令堂?”
乐逾道:“我怎么敢——我转念一想,若没有遇到那对姐弟,确实这些麻烦都不会发生;但如果遇不到他们姐弟,我岂非少了一位青梅一位竹马,以及顾三那个所谓‘知己’?若是要拿青梅竹马至交好友去换,我宁愿这些麻烦都来找我。”
殷无效拍拍下摆,提着竹篮起身端详他,看他那模样,不由明褒暗讽了一句:“阁下真是想得开。”乐逾不以为忤,道:“若非如此,我也不会遇见你殷大夫。”
殷无效背后一阵发麻,若有所思道:“你连被亲友算计都能想开,我还没问过你,对你而言,最重要的是什么?武功吗?”乐逾道:“并不全是。武功再高,无非是保有我真正想保的东西的手段。”
殷无效“哦”一声,道:“那你真正在意什么?”
乐逾大笑。
“我在意一生能不能有花有酒有剑,有一匹快马,一个美人,能在山水之间。最好相交满天下,茶友棋友酒肉朋友,再来几个时不时给我找麻烦的知己,几个半辈子分不出胜负的对手。我最在意能不能过得自在。”
殷无效一怔,便也轻轻一笑,道:“入得锦京,